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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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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秀曾问过计老人大戈壁中是不是真的这样可怕是不是走进去之後永远不能再出来。计老人听到她这样问突然间脸上的肌肉痉挛起来露出了非常恐怖的神色眼睛向著窗外偷望似乎见到了鬼怪一般。李文秀从来没有见过他会吓得这般模样不敢再问了心想这事一定不假说不定计爷爷还见过那些鬼呢。
她骑著白马狂奔眼见前面黄沙莽莽无穷无尽的都是沙漠想到了戈壁中永远在兜圈子的鬼越来越是害怕但後面的强盗在飞驰著追来。她想起了爸爸妈妈想起了苏普的妈妈和哥哥知道要是给那些强盗追上了那是有死无生甚至要比死还惨些。可是走进大戈壁呢那是变成了鬼也不得安息。她真想勒住白马不再逃了回过头来哈萨克人的帐蓬和绿色的草原早已不见了两个强盗已落在後面但还是有五个强盗吆喝著紧紧追来。李文秀听到粗暴的、充满了喜悦和兴奋的叫声:「是那匹白马错不了!捉住她捉住她!」隐藏在胸中的多年仇恨突然间迸了出来她心想:「爹爹和妈妈是他们害死的。我引他们到大戈壁里跟他们同归於尽。我一条性命换了五个强盗反正……反正……便是活在世上也没什麽乐趣。」她眼中含著泪水心中再不犹豫催动白马向著西方疾驰。

这些人正是霍元龙和陈达海镖局中的下属他们追赶白马李三夫妇来到回疆虽然将李三夫妇杀了但那小女孩却从此不知了下落。他们确知李三得到了高昌迷宫的地图。这张地图既然在李三夫妇身上遍寻不获那麽一定是在那小女孩身上。高昌迷宫中藏著数不尽的珍宝晋威镖局一干人谁都不死心在这一带到处游荡找寻那小女孩。这一耽便是十年他们不事生产仗著有的是武艺牛羊驼马自有草原上的牧民给他们牧养。他们只须拔出刀子来杀人放火抢劫**……这十年之中大家永远不停的在找这小女孩草原千里却往那里找去?只怕这小女孩早死了骨头也化了灰但在草原上做强盗自由自在可比在中原走镖逍遥快活得多又何必回中原去?有时候大家谈到高昌迷宫中的珍宝谈到白马李三的女儿。这小姑娘就算不死也长大得认不出了只有那匹白马才不会变。这样高大的全身雪白的白马甚是稀有老远一见就认出来了。但如白马也死了呢?马匹的寿命可比人短得多。时候一天天过去谁都早不存了指望。

那知道突然之间见到了这匹白马。那没错正是这匹白马!那白马这时候年齿已增脚力已不如少年之时但仍比常马奔跑起来快得多到得黎明时竟已将五个强盗抛得影踪不见後面追来的蹄声也已不再听到。可是李文秀知道沙漠上留下马蹄足迹那五个强盗虽然一时追赶不上终於还是会依循足印追来因此竟是丝毫不敢停留。

又奔出十馀里天已大明过了几个沙丘突然之间西北方出现了一片山陵山上树木苍葱在沙漠中突然看到真如见到世外仙山一般。大沙漠上沙丘起伏几个大沙丘将这片山陵遮住了因此远处完全望不见。李文秀心中一震:「莫非这是鬼山?为什麽沙漠上有这许多山却从没听人说过?」转念一想:「是鬼山最好正好引这五个恶贼进去。」白马脚步迅捷不多时到了山前跟著驰入山谷。只见两山之间流出一条小溪来。白马一声欢嘶直奔到溪边。李文秀翻身下马伸手捧了些清水洗去脸上沙尘再喝几口只觉溪水微带甜味甚是清凉可口。

突然之间後脑上忽被一件硬物顶住了只听得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你是谁?到这里干麽?」李文秀大吃一惊待要转身那声音道:「我这杖头对准了你的後脑只须稍一用劲你立时便重伤而死。」李文秀但觉那硬物微向前一送果觉得头脑一阵晕眩当下不敢动弹心想:「这人会说话想来不是鬼怪。他又问我到这里干麽那麽自是住在此处之人不是强盗了。」那声音又道:「我问你啊怎地不答?」李文秀道:「有坏人追我我逃到了这里。」那人道:「什麽坏人?」李文秀:「是许多强盗。」那人道:「什麽强盗?叫什麽名字?」李文秀道:「我不知道。他们从前是保镖的到了回疆便做了强盗。」那人道:「你叫什麽名字?父亲是谁?师父是谁?」李文秀道:「我叫李文秀我爹爹是白马李三妈妈是金银小剑三娘子。我没师父。」那人「哦」的一声道:「嗯原来金银小剑三娘子嫁了白马李三。你爹爹妈妈呢?」李文秀道:「都给那些强盗害死了。他们还要杀我。」那人「嗯」了一声道:「站起来!」李文秀站起身来。那人道:「转过身来。」李文秀慢慢转身那人木杖的铁尖离开了她後脑一缩一伸又点在她喉头。但他杖上并不使劲只是虚虚的点著。李文秀向他一看心下很是诧异听到那嘶哑冷酷的嗓音之时料想背後这人定是十分的凶恶可怖那知眼前这人却是个老翁身形瘦弱形容枯槁愁眉苦脸身上穿的是汉人装束衣帽都已破烂不堪。但他头卷曲却又不大像汉人。

李文秀道:「老伯伯你叫什麽名字?这里是什麽地方?」那老人眼见李文秀容貌娇美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一怔之下冷冷的道:「我没名字也不知道这里是什麽地方。」便在此时远处蹄声隐隐响起。李文秀惊道:「强盗来啦老伯伯快躲起来。」那人道:「干麽要躲?」李文秀道:「那些强盗恶得很会害死你的。」那人冷冷的道:「你跟我素不相识何必管我的死活?」这时马蹄声更加近了。李文秀也不理他将杖尖点在自己喉头一伸手便拉住他手臂道:「老伯伯咱们一起骑马逃吧再迟便来不及了。」那人将手一甩要挣脱李文秀的手那知他这一甩微弱无力竟是挣之不脱。李文秀奇道:「你有病麽?我扶你上马。」说著双手托住他腰将他送上了马鞍。这人瘦骨伶仃虽是男子身重却还不及骨肉停匀的李文秀坐在鞍上摇摇幌幌似乎随时都会摔下鞍来。李文秀跟著上马坐在他身後纵马向丛山之中进去。

两人这一耽搁只听得五骑马已驰进了山谷五个强人的呼叱之声也已隐约可闻。那人突然回过头来喝道:「你跟他们是一起的是不是?你们安排了诡计想骗我上当。」李文秀见他满脸病容猛地转为狰狞可怖眼中也射出凶光不禁大为害怕说道:「不是的不是的我从来没见过你骗你上什麽当?」那人厉声道:「你要骗我带你去高昌迷宫……」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住口。

这「高昌迷宫」四字李文秀幼时随父母逃来回疆之时曾听父母亲谈话中提过几次但当时不解并未在意现在又事隔十年这老人突然说及她一时想不起甚麽时候似乎曾听到人说过茫然道:「高昌迷宫?那是甚麽啊?」老人见她神色真诚不似作伪声音缓和一些道:「你当真不知高昌迷宫?」李文秀摇头道:「不知道啊是了……」老人厉声问道:「是了什麽?」李文秀道:「我小时候跟著爹爹妈妈逃来回疆曾听他们说过『高昌迷宫』。那是很好玩的地方麽?」老人疾言厉色的问道:「你爹娘还说过甚麽?可不许瞒我。」李文秀凄然道:「但愿我能够多记得一些爹妈说过的话便是多一个字也是好的。就可惜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老伯伯我常常这样傻想只要爹爹妈妈能活过来一次让我再见上一眼。唉!只要爹妈活著便是天天不停的打我骂我我也很快活啊。当然他们永远不会打我的。」突然之间她耳中似乎出现了苏鲁克狠打苏普的鞭子声愤怒的斥骂声。

那老人脸色稍转柔和「嗯」了一声突然又大声问:「你嫁了人没有?」李文秀红著脸摇了摇头。老人道:「这几年来你跟谁住在一起?」李文秀道:「跟计爷爷。」老人道:「计爷爷?他多大年纪了?相貌怎样?」李文秀对白马道:「好马儿强盗追来啦快跑快跑。」心想:「在这紧急当儿你老是问这些不相干的事干麽?」但见他满脸疑云终於还是说了:「计爷爷总有八十多岁了吧他满头白脸上全是皱纹待我很好的。」老人道:「你在回疆又识得甚麽汉人?计爷爷家中还有甚麽?」李文秀道:「计爷爷家里再没别人了。我连哈萨克人也不识得别说汉人啦。」最後这两句话却是愤激之言她想起了苏普和阿曼心想虽是识得他们也等於不识。

白马背上乘了两人奔跑不快後面五个强盗追得更加近了只听得飕飕几声三枚羽箭接连从身旁掠过。那些强盗想擒活口并不想用箭射死她这几箭只是威吓要她停马。

李文秀心想:「横竖我已决心和这五个恶贼同归於尽就让这位伯伯独自逃生吧!」当即跃下地来在马臀一拍叫道:「白马白马!快带了伯伯先逃!」老人一怔没料到她心地如此仁善竟会叫自己独自逃开稍一犹豫低声道:「接住我手里的针小心别碰著针尖。」李文秀低头一看只见他右手两根手指间挟著一枚细针当下伸手指拿住了却不明其意。老人道:「这针尖上喂有剧毒那些强盗若是捉住你只要轻轻一下刺在他们身上强盗就死了。」李文秀吃了一惊适才早见到他手中持针当时也没在意看来这一番对答若是不满他意他已用毒针刺在自己身上了。那老人当下催马便行。

五乘马驰近身来团团将李文秀围在垓心。五个强人见到了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谁也没想到去追那老头儿。

五个强盗纷纷跳下马来脸上都是狞笑。李文秀心中怦怦乱跳暗想那老伯伯虽说这毒针能致人死命但这样小小一枚针儿如何挡得住眼前这五个凶横可怖的大汉便算真能刺的死一人却尚有四个。还是一针刺死了自己吧也免得遭强人的凌辱。只听得一人叫道:「好漂亮的妞儿!」便有两人向她扑了过来。

左一个汉子砰的一拳将另一个汉子打翻在地厉声道:「你跟我争麽?」跟著便抱住了李文秀的腰。李文秀慌乱之中将针在他右臂一刺大叫:「恶强盗放开我。」那大汉呆呆的瞪著她突然不动。摔在地下的汉子伸出双手抱住李文秀的小腿使劲一拖将她拉倒在地。李文秀左手撑拒右手向前一伸一针刺入他的胸膛。那大汉正在哈哈大笑忽然间笑声中绝张大了口也是身形僵住一动也不动了。

李文秀爬起身来抢著跃上一匹马的马背纵马向山中逃去。馀下三个强盗见那二人突然僵住宛似中邪都道被李文秀点中了穴道心想这少女武功奇高不敢追赶。他三个人都不会点穴解穴只有带两个同伴去见领岂知一摸二人的身子竟是渐渐冰冷再一探鼻息已是气绝身死。

三人大惊之下半晌说不出话来。一个姓宋的较有见识解开两人的衣服一看只见一人手臂上有一块钱大黑印黑印之中有个细小的针孔另一人却是胸口有个黑印。他登时省悟:「这妞儿用针刺人针上喂有剧毒。」一个姓全的道:「那就不怕!咱们远远的用暗青子打不让这小贱人近身便是。」另一个强人姓云说道:「知道了她的鬼计便不怕再著她的道儿!」话是这麽说三人终究不敢急追一面商量一面提心吊胆的追进山谷。

李文秀两针奏功不禁又惊又喜但也知其馀三人必会觉只要有了防备决不容自己再施毒针。纵马正逃之间忽听得左有人叫道:「到这儿来!」正是那老人的声音。

李文秀急忙下马听那声音从一个山洞中传出当即奔进。那老人站在洞口问:「怎麽样?」李文秀道:「我……我刺中了两个……两个强盗逃了出来。」老人道:「很好咱们进去。」进洞後只见山洞很深李文秀跟随在老人之後那山洞越行越是狭窄。

行了数十丈山洞豁然开朗竟可容得一二百人。老人道:「咱们守住狭窄的入口之处那三个强人便不敢进来。这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李文秀愁道:「可是咱们也走不出去的。这山洞里面另有通道麽?」老人道:「通道是有的不过终是通不到山外去。」李文秀想起适才之事犹是心有馀悸问道:「伯伯那两个强盗给我一刺忽然一动也不动了难道当真死了麽?」老人傲然道:「在我毒针之下岂有活口留下?」李文秀伸过手去将毒针递给他。老人伸手欲接突然又缩回了手道:「放在地下。」李文秀依言放下。老人道:「你退开三步。」李文秀觉得奇怪便退了三步。那老人这才俯身拾起毒针放入一个针筒之中。李文秀这才明白原来他疑心很重防备自己突然用毒针害他。

那老人道:「我跟你素不相识为甚麽刚才你让马给我要我独自逃命?」李文秀道:「我也不知道啊。我见你身上有病怕强盗害你。」那老人身子幌了幌厉声道:「你怎麽知道我身上……身上有……」说到这里突然间满脸肌肉抽*动神情痛苦不堪额头不住渗出黄豆般大的汗珠来又过一会忽然大叫一声在地下滚来滚去高声呻吟。

李文秀只吓得手足无措但见他身子弯成了弓形手足痉挛柔声道:「是背上痛得厉害麽?」伸手替他轻轻敲击背心又在他臂弯膝弯关节处推拿揉拍。老人痛楚渐减点头示谢过了一炷香时分这才疼痛消失站了起来问道:「你知道我是谁?」李文秀道:「不知道。」老人道:「我是汉人姓华名辉江南人氏江湖上人称『一指震江南』的便是。」李文秀道:「嗯是华老伯伯。」华辉道:「你没听见过我的名头麽?」言下微感失望心想自己「一指震江南」华辉的名头当年轰动大江南北武林中无人不知但瞧李文秀的神情竟是毫无惊异的模样。

李文秀道:「我爹爹妈妈一定知道你的名字我到回疆来时只有八岁甚麽也不懂。」华辉脸色转愉道:「那就是了。你……」一句话没说完忽听洞外山道中有人说道:「定是躲在这儿小心她的毒针!」跟著脚步声响三个人一步一停的进来。

华辉忙取出毒针将针尾插入木杖的杖头交了给她指著进口之处低声道:「等人进来後刺他背心千万不可性急而刺他前胸。」李文秀心想:「这进口处如此狭窄乘他进来时刺他前胸不是易中得多麽?」华辉见她脸有迟疑之色说道:「生死存亡在此一刻你敢不听我话麽?」说话声音虽轻语气却是十分严峻。便在此时只见进口处一柄明晃晃的长刀伸了进来急挥动护住了面门前胸以防敌人偷袭跟著便有一个黑影慢慢爬进却是那姓云的强盗。

李文秀记著华辉的话缩在一旁丝毫不敢动弹。华辉冷冷道:「你看我手中是甚麽东西?」伸手虚扬。那姓云的一闪身横刀身前凝神瞧著他防他射暗器。华辉喝道:「刺他!」李文秀手起杖落杖头在他背心上一点毒针已入肌肤。那姓云的只觉背上微微一痛似乎被蜜蜂刺了一下大叫一声就此僵毙。那姓全的紧随在後见他又中毒针而死只道是华辉手毒针只吓得魂飞天外不及转身逃命倒退著手脚齐爬的爬了出去。

华辉叹道:「倘若我武功不失区区五个毛贼何足道哉!」李文秀心想他外号「一指震江南」自是武功极强怎地见了五个小强盗竟然一点法子也没有说道:「华伯伯你因为生病所以武功施展不出是麽?」华辉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我立过重誓倘若不到生死关头决不轻易施展武功。」李文秀「嗯」的一声觉得他言不由衷刚才明明说「武功已失」却又支吾掩饰但他既不肯说也就不便追问。

华辉也察觉自己言语中有了破绽当即差开话头说道:「我叫你刺他後心你明白其中道理麽?他攻进洞来全神防备的是前面敌人你不会甚麽武功袭击他正面是不能得手的。我引得他凝神提防我你在他背心一刺自是应手而中。」李文秀点头道:「伯伯的计策很好。」须知华辉的江湖阅历何等丰富要摆布这样一个小毛贼自是游刃有馀。

华辉从怀中取出一大块蜜瓜的瓜乾递给李文秀道:「先吃一些。那两个毛贼再也不敢进来了可是咱们也不能出去。待我想个计较须得一举将两人杀了。要是只杀一人馀下那人必定逃去报讯大队人马跟著赶来可就棘手得很。」李文秀见他思虑周详智谋丰富反正自己决计想不出比他更高明的法子那也不用多伤脑筋了於是饱餐了一顿瓜乾靠在石壁上养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文秀突然闻到一阵焦臭跟著便咳嗽起来。华辉道:「不好!毛贼用烟来熏!快堵住洞口!」李文秀捧起地下的沙土石块堵塞进口之处好在洞口甚小一堵之下涌进洞来的烟雾便大为减少而且内洞甚大烟雾吹进来之後又从後洞散出。

如此又相持良久从後洞映进来的日光越来越亮似乎已是正午。突然间华辉「啊」的一声叫摔倒在地又是全身抽*动起来。但这时比上次似乎更加痛楚手足狂舞竟是不可抑制。李文秀心中惊慌忙又走进去给他推拿揉拍。华辉痛楚稍减喘息道:「姑……姑娘这一次我只怕是好不了啦。」李文秀安慰道:「快别这般想今日遇到强人不免劳神休息一会便好了。」华辉摇头道:「不成不成!我反正要死了我跟你实说我是後心的穴道上中了……中了一枚毒针。」李文秀道:「啊你中了毒针几时中的?是今天麽?」华辉道:「不是中了十二年啦!」李文秀骇道:「也是这麽厉害的毒针麽?」华辉道:「一般无异。只是我运功抵御毒性作较慢後来又服了解药这才挨了一十二年但到今天那是再也挨不下去了。唉!身上留著这枚鬼针这一十二年中每天总要大痛两三场早知如此倒是当日不服解药的好多痛这一十二年到头来又有甚麽好处?」李文秀胸口一震这句话勾起了她的心事。十年前倘若跟爹爹妈妈一起死在强人手中後来也可少受许多苦楚。

然而这十年之中都是苦楚麽?不也有过快活的时候。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虽然寂寞伤心花一般的年月之中总是有不少的欢笑和甜蜜。

只见华辉咬紧牙关竭力忍受全身的疼痛李文秀道:「伯伯你设法把毒针拔了出来说不定会好些。」华辉斥道:「废话!这谁不知道?我独个儿在这荒山之中有谁来跟我拔针?进山来的没一个安著好心哼哼……」李文秀满腹疑团:「他为甚麽不到外面去求人医治一个人在这荒山中一住便是十二年有甚麽意思?」显见他对自己还是存著极大的猜疑提防之心但眼看他痛得实在可怜说道:「伯伯我来试试。你放心我决不会害你。」华辉凝视著她双眉紧锁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似乎始终打不定主意。李文秀拔下杖头上的毒针递了给他道:「让我瞧瞧你背上的伤痕。若是你见我心存不良你便用毒针刺我吧!」华辉道:「好!」解开衣衫露出背心。李文秀一看之下忍不住低声惊呼但见他背上点点斑斑不知有几千百处伤疤。华辉道:「我千方百计要挖毒针出来总是取不出。」这些伤疤有的似乎是在尖石上撞破的有的似乎是用指尖硬生生剜破的李文秀瞧著这些伤疤想起这十二年来他不知受尽了多少折磨心下大是恻然问道:「那毒针刺在那里?」华辉道:「一共有三枚一在『魄户穴』一在『志室穴』一在『至阳穴』。」一面说一面反手指点毒针刺入的部位只因时日相隔已久又是满背伤疤早已瞧不出针孔的所在。

李文秀惊道:「共有三枚麽?你说是中了一枚?」华辉怒道:「先前你又没说要给我拔针我何必跟你说实话?」李文秀知他猜忌之心极重实则是中了三枚毒针後武功全失生怕自己加害於他故意说曾经下重誓不得轻易动武便是所中毒针之数也是少说了两枚那麽自己如有害他之意也可多一些顾忌。她实在不喜他这些机诈疑忌的用心但想救人救到底这老人也实在可怜一时也理会不得这许多心中沈吟盘算如何替他拔出深入肌肉中的毒针。

华辉问道:「你瞧清楚了吧?」李文秀道:「我瞧不见针尾你说该当怎样拔才好?」华辉道:「须得用利器剖开肌肉方能见到。毒针深入数寸很难寻著。」说到这里声音已是颤。李文秀道:「嗯可惜我没带著小刀。」华辉道:「我也没刀子。」忽然指著地下摔著的那柄长刀说道:「就用这柄刀好了!」那长刀青光闪闪甚是锋锐横在那姓云的强人身旁此时人亡刀在但仍是令人见之生惧。

李文秀见要用这样一柄长刀剖割他的背心大为迟疑。华辉猜知了她的心意语转温和说道:「李姑娘你只须助我拔出毒针我要给你许许多多金银珠宝。我不骗你真的是许许多多金银珠宝。」李文秀道:「我不要金银珠宝也不用你谢。只要你身上不痛那就好了。」华辉道:「好吧那你快些动手。」李文秀过去拾起长刀在那姓云强人衣服上割撕下十几条布条以备止血和裹扎伤口说道:「伯伯我是尽力而为你忍一忍痛。」咬紧牙关以刀尖对准了他所指点的「魄户穴」旁数分之处轻轻一割。

刀入肌肉鲜血迸流华辉竟是哼也没哼一声问道:「见到了吗?」这十二年中他熬惯了痛楚对这利刃一割竟是丝毫不以为意。李文秀从头上拔下簪在伤口中一探果然探到一枚细针牢牢的钉在骨中。

她两根手指伸进伤口捏住针尾用劲一拉手指滑脱毒针却拔不出来直拔到第四下才将毒针拔出。华辉大叫一声痛得晕了过去。李文秀心想:「他晕了过去倒可少受些痛楚。」剖肉取针跟著将另外两枚毒针拔出用布条给他裹扎伤口。

过了好一会华辉才悠悠醒转一睁开眼便见面前放著三枚乌黑的毒针恨恨的道:「鬼针贼针!你们在我肉里耽了十二年今日总出来了罢。」向李文秀道:「李姑娘你救我性命老夫无以为报便将这三枚毒针赠送於你。这三枚毒针虽在我体内潜伏一十二年毒性依然尚在。」李文秀摇头道:「我不要。华辉奇道:「毒针的威力你亲眼见过了。你有此一针在手谁都会怕你三分。」李文秀低声道:「我不要别人怕我。」她心中却是想说:「我只要别人喜欢我这毒针可无能为力。」毒针取出後华辉虽因流血甚多十分虚弱但心情畅快精神健旺闭目安睡了一个多时辰。睡梦中忽听得有人大声咒骂他一惊而醒只听得那姓宋的强人在洞外污言秽语的辱骂所说的言词恶毒不堪。显是他不敢进来却是要激敌人出去。华辉越听越怒站起身来说道:「我体内毒针已去一指震江南还惧怕区区两个毛贼?」但一加运气劲力竟是提不上来叹道:「毒针在我体内停留过久看来三四个月内武功难复。」耳听那强盗「千老贼万老贼」的狠骂怒道:「难道我要等你辱骂数月再来宰你?」又想:「他们若是始终不敢进洞再僵下去终於回去搬了大批帮手前来那可糟了。这便如何是好?」突然间心念一动说道:「你姑娘我来教你一路武功你出去将这两个毛贼收拾了。」李文秀道:「要多久才能学会?没这麽快吧。」华辉沈吟道:「若是教你独指点穴、刀法拳法只少也得半年才能奏功眼前非成不可那只有练见功极快的的旁门兵刃必须一两招间便能取胜。只是这山洞之中那里去找什麽偏门的兵器?」一抬头间突然喜道:「有了去把那边的葫芦摘两个下来要连著长藤咱们来练流星锤。」李文秀见山洞透光入来之处悬著十来个枯萎已久的葫芦不知是那一年生在那里的於是用刀连藤割了两个下来。华辉道:「很好!你用刀在葫芦上挖一个孔灌沙进去再用葫芦藤塞住了小孔。」李文秀依言而为。两个葫芦中灌满了沙每个都有七八斤重果然是一对流星锤模样。华辉接在手中说道:「我先教你一招『星月争辉』。「当下提起一对葫芦流星锤慢慢的练了一个姿势。这一招「星月争辉」左锤打敌胸腹之交的「商曲穴」右锤先纵後收弯过来打敌人背心的「灵台穴」虽只一招但其中包含著手劲眼力、荡锤认穴的各种法门又要提防敌人左右闪避借势反击因此李文秀足足举了一个多时辰方始出锤无误。

她抹了抹额头汗水歉然道:「我真笨学了这麽久!」华辉道:「你一点也不笨可说是聪明得很。你别觑这一招『星月争辉!唬涫瞧殴}夫但变化奇幻大有威力寻常人学它十天八天也未有你这般成就呢。

以之对付武林好手单是一招自不中用但要打倒两个毛贼却已绰绰有馀!你休息一会便出去宰了他们吧。」李文秀吃了一惊道:「只是这一招便成了?」华辉微笑道:「我虽只教你一招你总算已是我的弟子一指震江南的弟子对付两个小毛贼还要用两招麽?你也不怕损了师父的威名?」李文秀应道:「是。」华辉道:「你不想拜我为师麽?」李文秀实在不想拜甚麽师父不由得迟迟不答但见他脸色极是失望到後来更似颇为伤心甚感不忍於是跪下叩拜叫道:「师父。」华辉又是喜欢又是难过怆然道:「想不到我九死之馀还能收这样一个聪明灵慧的弟子。」李文秀凄然一笑心想:「我在这世上除了计爷爷外再无一个亲人。学不学武功那也罢了。不过多了个师父总是多了一个不会害我、肯来理睬我的人。」华辉道:「天快黑啦你用流星锤开路冲将出去到了宽敞的所在便收拾了这两个贼子。」李文秀很有点害怕。华辉怒道:「你既信不过我的武功何必拜我为师?当年闽北双雄便双双丧生在这招『星月争辉』之下。

这两个小毛贼的本事比起闽北双雄却又如何?」李文秀那知道闽北双雄的武功如何见他怒只得硬了头皮搬开堵在洞口的石块右手拿了那对葫芦流星锤左手从地下拾起一枚毒针喝道:「该死的恶贼毒针来了!」那姓宋和姓全的两个强人守在洞口听到「毒针来了」四字只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退出。那姓宋的原也想到她若要施放毒针决无先行提醒一句之理既然这般呼喝那便是不放毒针可是眼见三个同伴接连命丧毒针之下却教他如何敢於托大不理?李文秀慢慢追出心中的害怕实在不在两个强人之下。三个人胆战心惊终於都过了那十馀丈狭窄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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